设计视角下的实体产品和数字产品差异

01生命周期

1.1设计的生命期

Alvar Aalto 1936 年设计的传奇湖泊系列花瓶，至今已过去 87 年，依然是 iittala 乃至世界上最著名的玻璃制品之一。诞生于上世纪 50 年代的 Y 椅、伊姆斯躺椅等经典家具，时至今日依然被千万商用和家庭用户所喜闻乐见。可以持续生产销售多年的实体产品并不少见，随着科技发展，有些产品在制造环节应用新工艺与技术，但它们的设计细节至今未有改变，产品的设计故事延续不断。

如果说以上这些产品属于现代设计初期留存下来的经典之作，再看一些高度竞争和快速发展的当代产品：汽车车型约 3 年和 5 年进行设计改款和换代；诸如智能手机、无人机这类快速迭代更新的热门数码消费品，通常以 1 年为单位进行设计的更新迭代，这基本上是主流实体产品最短的设计生命期。诸如明椅，400 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在 1:1 还原生产或加以复刻。

数字产品相比实体产品的设计迭代则频繁一些，其中操作系统因其特性在数字产品中具有较长的生命周期。以广为熟知的 PC 操作系统 Windows 个人版为例，从 2001 年发布 Windows XP 到 2021 年发布 Windows 11，期间还有 Vista、7、8、10，在 20 年中平均迭代周期为 3.33 年，其中 XP 和 10 的生命期最长，均为 6 年。再以国民 App 微信为例，2011 年 1 月 21 日微信诞生，从 1.0 测试版到如今 8.0 版，10 年间大版本的平均迭代周期为 1.25 年。整体而言，App 大版本的变化通常代表功能和设计的重大更新，1–2 年重构一次；小版本通常以运营支持、Bug 修复及性能提升为主，能够做到以周为单位小步迭代。

1.2物理寿命

实体产品的物理寿命主要取决于设计、材料、制造、储藏、使用这五个环节。通常而言，优秀的结构设计可以提升使用次数，金属比木材更耐久，精良的制造更好的实现设计意图，这些是制造侧的因素。在用户侧，使用习惯与使用环境也会对实体产品的物理寿命产生影响。理论上，只要不发生如破裂等不可逆的损毁，即便随着时间的推移实体产品会磨损与老化，但实质功能不会发生改变。

数字产品的存在本质是 0 和 1 组成的代码，虽然数字产品需要的载体依然是现实世界的物理实体，但代码可迁移和复制的特点让数字产品在虚拟世界中实现永生。需要注意的是实体产品的可改变性——很多产品都有改装和 DIY 文化，用户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改造产品以适用自己的使用需求。数字产品在用户侧可改变的自由度很低，即便有诸如换肤改色等功能，用户只能按照原本的设计意图去使用。

1.3使用寿命

有趣的是，使用寿命与设计生命期和物理寿命并不直接相关。在有限且同等的物理寿命以及均等的设计制造水平前提下，更多取决于产品本身是实体还是数字。汽车车型 3 年后有了新品替代，但不妨碍路上跑着超过 10 年以上的汽车。iPhone 手机每年更新一代，发布于 2014 的 iPhone 6 在 2019 年停产时全球出货量已经超过 2.4 亿台，即便过去 5 年依然有大量用户在使用。由于没有实体，数字产品的使用寿命不可控，更容易昙花一现，与产品模式、商业运营等息息相关。当然，一个需要互联网服务和通过数字产品操作的实体产品，比如一些智能产品，也会因为互联网服务的终止或数字产品缺乏维护，瞬间或者逐步变为一堆废铁。牵连到的点比较广，此处不展开论述。

一个现象级 App 可能火爆一年后就销声匿迹；一个杯子即便款式过时，只要不损坏或主动抛弃，它一直可以被使用，无论你用它来喝水抑或是栽花。

实体产品的设计生命期比数字产品长；实体产品的物理寿命是有限的，数字产品是无限的；实体产品的使用寿命比数字产品更容易预估。

02多样性

有个性的实体产品设计会成为用户追逐的谈资，而有个性的数字产品设计会被用户吐槽而嫌弃。

在多样性上实体产品与数字产品有着截然不同的特点。实体产品从人类开始动手制作工具就开始发展，品类与功能模式较为成熟单一。电动牙刷与高速吹风机是当今电子产品中的宠儿，有众多热门品牌和型号可供选择，大多数产品的技术路径大同小异，参数性能也不相上下，甚至看似不同品牌的产品实则出自同一供应链——多样性更多体现在设计与营销：有的主打女性用户，有的面向儿童用户，通过外观和品牌的差异去对准用户群体。

数字产品的多样性更多体现在产品底层逻辑与商业模式上。国内的淘宝、拼多多、京东代表不同的电商模式，单从商品详情到购物流程的交互设计、视觉设计来说，除了按钮大小和色值等会有区别外，设计本质并无差别。笔记软件被厂商称为用户的第二大脑：有以剪藏为强项的印象笔记，有突出本地存储与双链的 Obsidian，还有全能并突出数据库能力的 Notion，以及其他各种不同特性和构建逻辑的笔记软件——这当中有些以传统树目录为文档结构，有的以 Block 为最小信息单元，有的使用区块链技术存储。起步晚于实体产品的数字产品有着更多的多样性发展空间，这是数字产品多样性的核心，而不是数字产品的外观：界面。

界面设计模式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和交互设计理论体系的成熟已经形成了较为固定的模式，有着较高程度的一致性，不同类型 App 之间几乎八成以上的设计组件都可以复用。今年流行扁平或拟物、明年流行渐变或大字体，不同领域和业务的数字产品更多在视觉层面追寻同一个设计趋势，缺乏各自的性格。数字产品不分年龄与性别的特点也造成了它的多样性略少。

实体产品通常无论线下自购还是快递，通常以小时为单位来获取，而且先付费再使用，这些成本促使用户被动学习。数字产品通过在线商店立即就可完成下载，先使用后付费；当你不喜欢或者不想使用，也可以在数秒中内完成退货——取消订阅、卸载软件。获取成本极低会大大增加用户主动放弃的几率。从界面的设计与用户体验来说，数字产品有着天然的敏感度，它们担心和大多数数字产品不一样，增加学习成本和门槛造成用户流失。这里要强调，数字产品也可以追求多样和个性，只是一旦如此选择，就意味着放弃了绝大多数用户。

03地域差异

说来有趣，现代科技的迅速发展缩小了地球上的时空距离，我们称之为地球村。网络让联系更紧密，理论上不管身处何处，用户都可以使用互联网上的某一产品或服务。可事实是，抛去不同国家政策原因，由于语言、文化、认知习惯的差异，即使同一款产品，在不同地域的设计也有所差异。京东的数字 IP 原本是小狗 JOY，但在伊斯兰教中不允许狗与人有密切接触，为了规避宗教习俗的禁忌，所以印尼站使用了小马的形象作为 IP。不去做差异化、坚持产品原地域的设计策略，通常难以让商业版图更好的全球化——亚马逊中国逐步失去原先的领先地位，其中很大原因是不重视中国用户的使用习惯，拒绝最大程度的本地化。再如即时通讯、交通出行、在线娱乐等，每个地域几乎都有各自具有统治地位的 App，表现出数字产品极强的地域性。以上讨论的是应用型的数字产品，作为底层的操作系统如 Windows 或 iOS 等不具备可比性。

再看一些全球化的实体产品：中国的大疆无人机 Mavic 在任何一个地域销售的都是 4 个旋翼，在北美和西亚销售的旋翼尺寸也并无差别。无论是身材偏小的东亚人还是体格魁梧的北欧人，购买的都是同一款美国设计生产的 Herman Miller 人体工学椅 Embody，操作方法一模一样。本来物理及空间属性很强的实体产品，却是不同地域的用户用同一个设计，获得一致的体验。

04价值满足

实体产品的价值除了功能价值，还有审美价值、自我满足价值、社交价值等要素。对于一款汽车，你除了要考虑油耗、动力、保养费用、保值率等，还会重点考虑外观及品牌，即便有某一点差强人意，对于大多数普通消费者而言只要「喜欢它的颜值」这一个理由就够。很多产品其实并不好用，或许只是因为好看或者有特殊意义，仍然会被用户持续使用。

大部分数字产品的本质是工具，是为了解决某一问题达成某一功能和结果而存在。你会因为滴滴比 Uber 更容易叫到车或者更便宜而选择滴滴，却不容易因为 Uber 的界面操作体验好或者更「高大上」而卸载滴滴。用户的手机里可能既有 QQ 音乐也有网易云音乐，对用户来说，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某位音乐人的作品，这个没有而那个有而已。我们容易通过一个人穿 GUCCI 还是无印良品来判断审美取向和生活方式，通过开奔驰还是福特来判断价值取向或消费能力，而很难通过用什么音乐软件来定义。有用、好用，对于数字产品来说，比其他意义诸如好看更加重要。对于数字产品中的竞品诸如抖音和快手而言，用户是因为身份、认知、需求的不同才有了不同的选择结果，而不是为了显示某种不同才去选择。

05研发生产模式

5.1精打细磨与快速迭代

上文所述设计生命期，客观上受生产模式很大影响。两者除过都需要前期市场分析、用户需求分析外，实体产品需要概念设计、外观设计、结构设计、电子元器件设计、打样机、整机验证、开模、备料、内测、优化调整、小批量试产、大规模生产、包装设计生产、销售、售后维修；数字产品是产品设计、界面设计、代码开发、测试、上线。这里对研发流程不做详细展开，通过粗略对比，从流程环节到资源依赖度，实体产品要远复杂于数字产品。数字产品的敏捷开发和研发轻资产，使得数字产品的诞生时间虽不如实体产品长，但已经得到了大量验证和最佳实践——开发迅速、代价低、可容忍 Bug，资源和精力更能集中。而实体产品的研发周期长成本高，对缺陷难以容忍。设计迭代对于数字产品是家常便饭，但对实体产品则是伤筋动骨，成本影响是天壤之别。

实体产品如果造型有一点错差，结构或材料有失周全就投向市场，结果都是不可逆转的。即便在计划废止制下用户可以接受频繁的更新换代，出于换代成本和环境保护的考虑，实体产品设计师也应该更加追求和注重设计的品质与完善度。数字产品即使出现设计缺陷，修改的成本也低很多——换而言之，即便没有缺陷，不用很久就会进行下次设计迭代。

从某种角度来说，实体产品的启动阶段可能就是产品开发周期的结束；但对于数字产品，推向用户后又创造了一个自我完善和升级的机会——用户会发现产品一些功能和体验在特殊场景中存在的问题，反馈给产品团队后很快就能得到修正并推送新版给用户。因此，一部分数字产品的设计师相较于实体产品设计师，对于细节的执念天然的没有那么深，压力也小一些。

5.2工程视角

对于实体产品，工程视角主要关注如何制造具有良好品质和可靠性的产品，其中需要考虑材料特性（物理/化学属性）、拔模角、易用性结构、耐久性结构、功能性结构、工艺、制造成本、性能测试、环保再利用等因素。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注重对产品的物理特性和制造过程的控制，以确保实体产品的持久性和稳定性。

对于数字产品，工程视角主要关注技术路径和代码框架，其中需要考虑软件的架构、算法、数据结构、数据安全、访问速度、稳定性和可维护性。在前端开发中，例如 Design Token 是将设计参数化的一种方法，将设计语言转化为前端工程文件中的 key 和 value，以实现设计系统和工程体系的无缝衔接。通过制定一套完备的 token 体系，有助于设计系统的迭代、维护、使用和落地。

从一个好设计是否可以落地成为一件好产品来说，实体产品对供应链依赖极高，需要大量的外部合作，且供应链能力也是一定意义上的壁垒，不是开放资源。数字产品通常在内部有完整的生产流程，诸如数据存储、云计算等用到外部资源的地方，也是低门槛、公开透明、按需采购、在线维护。

在某种意义上，实体产品有多种，数字产品只有一种。

电饭煲和自行车是解决不同问题、形态和构成截然不同的两种产品，操作方式和动作毫不相关，技术平台和制造工艺也有天壤之别，不同品类实体产品的工程经验并不通用。翻译软件和打车软件虽也解决完全不同的问题，但本质都是数字产品，有高度重合的形态构成：输入框、按钮；操作方式和动作无非就是点击、长按、滑动；技术平台和生产方式无非就是云计算、数据的增删改查，本质就是信息的展示、流转、处理和交互。不同数字产品之间的工程经验高度重合可复用。

5.3设计协作

简单的实体产品通常由单个设计师完成，更加复杂和需要不同领域设计能力的如交通工具等，则由多人协作。数字产品的设计也是既可单人也可多人协作，只是多人协作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复杂而造成单个设计师难以完成，而是因为工作量大或者因为要更快验证产品——多人协作可以提高设计效率，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设计。随着数字产品的发展，数字产品的设计体系不断成熟，通过对设计体系的制定，即使没接触过这个产品的设计师，通过学习该产品的设计体系，也可以快速完成符合要求的工作。通过模块分工、在线设计工具，实现多个设计师同时设计一个页面，产品、设计、研发一体，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追求效率和规范统一的同时，也带来设计制式化、同质化的问题。

06结论

本文对于实体产品和数字产品的不同观点，不是绝对是相对的，受时代特征及自身发展阶段的影响，不是静态是动态的。还有更多未展开讨论的问题，比如：现实中的汽车设计与虚拟世界的汽车设计，各有什么特点又如何互相影响？又如：从互联网初期到 Web2.0、再到移动互联网、Web3.0，诚如各个 App 的顶层商业模式都以跟风模仿硅谷为主的大环境下，我国的数字产品的设计原创性与实体产品有哪些差异？再如：企业机制中的加工思维、技术思维对实体产品和数字产品的设计分别产生怎样的羁绊与限制？实体产品的盈利模式和数字产品有何异同？典型实体产品在数字化前后的巨变对行业和社会带来哪些影响？思考和探讨这些问题，有助于设计师在发现和解决问题时不拘于自身专业和行业的固有模式和惯性思维，突破认知局限。

实体产品和数字产品的深度融合，不是把汽车的机械仪表盘用软件再画一遍照搬到显示屏上，这是表面的、没有质变和实际价值意义。好的深度融合，或许是直接干掉仪表屏幕，用 HUD、语音、体感震动，通过 AI 技术向用户传达当前的首要信息——用户需要的不是方向盘后面机械或 OLED 的仪表盘，而是需要适时获得想要的信息。充分了解实体产品和数字产品的特点，研究实体与数字部分如何强关联、工业设计与交互设计如何协同发力，可以更好满足用户对多元美好生活及制造商对利润增长的需求，同时助力推动低碳可持续发展。将我国在全球制造业供应链的竞争力和互联网行业的影响力形成合力，把用户体验、商业价值、社会价值并联在一起，创造长久价值。